
(来源:清晨领导力)
五十年前,罗伯特·波西格在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里写下"人之所是,与人之所为的奇怪分离"。今天,这道分离换了一副更温柔、也更彻底的面孔——与AI自愿签约的异化,不需要狱卒。
杨斌教授从一本书、一台摩托、一句"组装一辆日本自行车,需要内心极大的平静"说起,谈 AI 时代,拥有“至器”如AI的我们,如何做到“不器”?
1974年,罗伯特·波西格出了一本书,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:一场对价值的探寻》。据说曾被出版商拒了一百二十一次,似乎没哪一本畅销书会吃这样的闭门羹。而后来这书翻译成多国语言,卖了上千万册,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。因为书名听起来像是修车手册,也劝退了很多读者,其实里头一个修车教程也没有,内容多是在探讨人与机器的相处之道,也是在问“心”。
作者开篇不久后,就营造了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对照。同行的约翰夫妇是“浪漫的”乘客——新买的宝马摩托震动异响,他们只当“摩托就是这么震的”,恼火,认命,送修理店,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。作者“我”是“古典的”骑手——听得出那声响来自挂钩松脱,停下来,用一片啤酒罐铝皮垫上——就是十分钟的活儿。人机关系,对约翰夫妇来说,与其说是骑手与坐骑,不如说是俘虏与牢笼:技术于他们是一个黑箱,黑箱引起恐惧,恐惧引起逃避,逃避让他们更依赖专家,而越依赖,就越恐惧。
AI时代的众生相,像是五十年前就在这本书中做了预言。很多人对AI的姿态,正是约翰夫妇式的:隔着玻璃看它、怕它、用它,却从不打开它。提示词是许愿,输出是神谕。黑箱引起焦虑,焦虑引起逃避,逃避让人更依赖技术向导,而越依赖,就越焦虑。
把AI当作终极答案、想要用AI改造一切的当代约翰们,也许会把波西格的书名改为《AI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。但这一改,就更错了。被AI换掉的不是禅,该是那台摩托车。
AI顶替的是机器的角色:新的引擎,新的黑箱。禅的位置——良质、平静、那一眼“什么是好”的辨认——谁也换不走,还空在那里,等人坐回去。
深究AI焦虑的深层,不是“不懂技术”,害怕技术。回到波西格自身来看,斐德洛——那个被电击疗法从作者身上抹掉的人格——恰恰是全书最懂技术、最肯钻研的人:他追索“良质”的定义,追到主客二分之前,追到理性大厦的墙角,最后追进了精神病院。全书的旅程,是作者带着儿子重走斐德洛走过的路,也带着读者绕开那个悬崖。
斐德洛任教时做过两个教学实验。
其一,宣布不给任何分数——A等生照常来、照常写,差等生很快不交作业了;
其二,干脆宣布人人得A——好学生反而陷入恐慌,因为他们无法预知自己在系统里的位次。
“良质”哲学正诞生于这两个实验:分数这根外部标尺一旦撤走——就像如今借着AI人人得A——人必须得直面“什么是好”本身。而最深刻的恐慌,也来自这里。
这两个实验几乎又是一则针对今天的预言:人的内在标尺会不会因为AI代劳而消亡,良质不存,人将不人。
生成过剩的时代,稀缺的是判断——而判断力,人身上最硬的智力或是心力,恰恰是在一次次“自己判断好丑”里滋养出来的。把生成交给模型、把评价交给数据、把品味交给流量,人就成了斐德洛的那些离开分数就恐慌的学生——只是这回,没有分数可盼,只剩流量可刷。
良质不可让渡。这不是什么抒情,是经济学——稀缺的,才定价;是伦理学——谁定价值,谁是主体。
劳动跟劳役是不同的,工作与就业也是不同的。书中,波西格自己在修理铺里就看见了异化,只是他没用这个词。
他把抱缸的本田送进一家车行,只是图省事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有点约翰的态度”。收音机开得震天响,机修工们打闹耍宝,好像没看见他进来。三次大修,越修越坏:扳手设错,铝制气门盖两下拧圆;拿锤子和冷凿去凿,凿穿盖子,直进缸头;一锤打偏,崩掉两片散热鳍。骑出门才发现,发动机只靠一颗螺栓挂着。而真正的病根——机油油路里一枚二十五美分的销钉——从头到尾没人看它一眼。
这些人不是约翰那样躲着技术走的人,他们就是技术中人,可他们照样把活儿干成了这样。波西格琢磨了很久,写下这样的观察:
“他们像观众。你会觉得他们自己也是刚刚逛进这家店,碰巧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了一把扳手。对手里的活计,谈不上认同,不会说“我是个机修工”。下午五点,或者干满八个钟头的那一刻,他们会把一切掐断,对这份活计不再想起一个念头——其实人还在班上,就已经在尽量不去想它了。……他们与技术不能说没有关系,只是他们自己站在外面:脱开,抽离。身在其中,并不上心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达到了和约翰夫妇一模一样的处境——与技术共同生活,却和它没有真正的关系。”
波西格给这道裂缝做过一个注解:“人之所是,与人之所为的奇怪分离”。他说,二十世纪到底哪儿出了毛病,线索也许就在这道分离里。比他早一百三十年,有人给这道分离起了另一个名字:异化。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里写道:“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,而是否定自己……他的劳动不是满足劳动的需要,而只是满足劳动需要以外的需要的手段。”劳动本该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展开——你造的东西里立着你这个人;异化使它反过来统治人:产品不是你的作品,是异化的力量;过程不是你的表达,是你想摆脱的折磨。
把这个判断迁移到AI时代,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《手稿》里做了四重规定,这里不逐条对号,只说其中两重。与产品的异化:AI生成的东西,署着你的名,却立不住你——文是它写的,图是它画的,代码是它跑的,人从创作者降格为转发者。与过程的异化相比更为反讽的是:马克思的工人好歹身受劳作之苦,AI时代的人连“过程”都被豁免了——省下的不是痛苦,是“成为自己”的那条路本身;被代劳掉的不是劳动,是成长。
“署着你的名,却立不住你”——这话如今有了实验。2026年,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刊出一项研究:六个预注册实验,近四千名受试,把任务外包给AI的人,在旁人眼里更懒、更不中用,品格评价也更低——但处罚的轻重有别。写代码、排日程,罚得轻;情书、道歉信、婚礼誓词,罚得重。整段照搬,比把AI当工具使更糟;瞒着不说,还要再糟一层。路径分析还发现,真正招差评的不是省了力气,而是省了力气之后,作品显得不真,人显得不在乎——旁人称量的,是“真”与“在乎”这两样。
波西格在修理铺一段的末尾抱怨过,“关心你正在做的事”被当作不重要、理所当然;五十年后,实验替他验了货:人人心里都有这杆秤,只是平时不说。虽然可以把活儿外包,而心里的“秤”外包不出去。
而最深的一重在别处:马克思的异化是资本强加的,AI时代的异化是自愿签约的。每一次“帮我写一下”,都是一次小小的让渡——无痛,高效,日复一日,塑造着人。旧的异化靠强制,新的异化靠便利。1844年的异化要革命,2026年的异化得觉察。自愿的异化,是异化的最高形式——因为它不需要狱卒。
马克思自己留了出口。《手稿》在结尾没有绝望,而有“复归”:共产主义是“人和自然界之间、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”,是“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”——异化的积极扬弃。而在《资本论》第三卷,他给“人回到本质”标出了物质条件:自由王国始于必要劳动终止之处,“工作日的缩短是它的根本条件”。说穿了,是把时间还给人。
也许,AI有可能成为人类最大的一次“必要劳动时间的缩短”:它替你写、替你算、替你查、替你排,把必然王国的地盘一寸寸地让出来。这件事,凯恩斯在1930年预测过2030年人均工作时间每周15小时。距离现在还有四年,尚并没有成真。为什么呢?
因为有个问题拦在那里:时间还给了人,人去了哪儿?
答案是,多数人没去自由王国,回身又进了必然王国——省下的时间被惯性填回更多任务、更多KPI、更多“有用”。
希腊人说闲暇,用的字是scholē;school的本义就是它。通行译“闲暇”,我认为这是把主从给译反了:希腊文里scholē是正字,“忙”反倒是否定前缀造的反字——ascholia,“不得闲”;拉丁文如出一辙,negotium(事务)拆开是nec-otium,“非闲暇”。在他们,忙是自在的缺损;在我们,闲成了忙的余数。所以我想译它作“自在”。它的反面不是忙——忙于思考、忙于批判、忙于热爱,手脚不闲,也是自在;反面是役:为稻粱谋所役,为雇主所役,心为形役。亚里士多德说,我们操劳,为的是能自在;操劳是手段,自在才是目的。阿伦特在《人的境况》里补上一句:受必然性驱使、受他人支配,皆是受役——自在的前提是自主。这个自在不是躺平,不是无所事事——它是时间终于归人,注意力终于归本。
波西格也走到了同一个山头。全书结尾,山顶没有答案——登顶不是目的,路途本身才是。那辆本田驶过的十七天,风、温度、路面的震动,一步都不曾外包。这本书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“自在”的故事:一个被体制清空的人,在被学院、被记忆除名的岁月里,没人雇的他,没人考的他,写出了这本书。
孟子有个类似的概念,也在刻画这条得自己走的路:自得。“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则居之安。”自得之路不可代劳,代劳来的居之不安——前头说的那项研究量出的“不真”与“不在乎”,缺的就是“人本”:良质说的就是人本,自在才见良质。
书里其实写了人与机器相处的三种样子,AI时代也都还在。有的只是乘客:AI于他是黑箱与牢笼,用得越狠,懂得越少,怕得越深。斐德洛是追问者,追根究底把一切都拆解开,他看到造机器的人忘记了目的:沉迷追指标、卷参数、抢速度,把工具当成了本;他不能安然于此,他烧掉了自己。还有作者,在路上的骑手:听得见异响,也停得下来;机器之于他是一手的关系,能与道路亲密接触,心与自己的双手,也与这个世界合一。多数人可能是乘客,也许终会走向骑手,斐德洛则提醒另一种风险:打开黑箱的人,也可能被黑箱吞掉。
书的第一章有一句话,常被当作解锁全书的钥匙:“佛陀或是耶稣在数字计算机的电路和摩托车变速箱的齿轮里修行,会像他坐在山顶或莲花座上一样自在。”中国旧话里也早有对句——君子不器。AI是个至器;人若执意与它比“器”,比速度、比产量、比记忆,必然败,也必异化。人要守的,恰是“不器”的那几样——辨认良质的心力,不被代劳的关系,不肯交给指数的慢。
书中讲到本田维修手册上有句话,挺有嚼头。波西格在朋友家的餐桌上讲起它,一桌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就认真起来。本田说明书的原话是:
“组装一辆日本自行车,需要内心极大的平静。”(Assembly of Japanese bicycle require great peace of mind.)
波西格把这句“蹩脚英语”当真话来讲:内心不平静,零件就装不进去;内心不平静,什么也修不好。组装AI时代的人的生活,也需要内心极大的平静。机器在外面,人在里面,其实从来都是一体两面:它们一起向良质生长,或者一起从良质跌落。而组装的不只是车——你真正在维修的,其实是你自己。
修的是人,修得自在。
克里斯、约翰、思薇雅在盘山道上,1968年7月。
罗伯特·波西格拍摄。(图片: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十周年纪念版作者手记。)
作者简介:
]article_adlist-->杨斌博士,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,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,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。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、教务长、研究生院院长等职。杨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、企业伦理与社会责任、高等教育管理等;著有《企业猝死》《战略节奏》《在明明德》等,译有《大学的窘境与革新》《变革正道》《管理者而非MBA》等;开发并主讲《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》《领导力与组织变革》《管理思维》等多门清华大学精品课程。
文章来源:iWeekly周末画报
相关文章:
清华杨斌:防范“一夜天才”抑或AI
清华杨斌:具心学习与慢作业——与AI无关也有关
杨斌教授: 三思“慢AI”
【AI前沿】杨斌教授:人与AI组队 西游取经修行
AI时代的认知前沿|清华杨斌:AI 时代的“白马非马”
独家!杨斌×霍夫曼对谈:“不 AI,没未来”
GPT-4时代的教育前瞻|杨斌教授:器识是AI无法替代的人的优势
AI前沿|清华杨斌:组织的AI次方——3个前提与14条推想
清华杨斌:“流人”出奇与“边域”创新
]article_adlist-->
海量资讯、精准解读,尽在新浪财经APP
责任编辑:尉旖涵
瑞和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